酒泉子

周叶双担

【周叶】上海一九四三

    *伪民国设定
    *预警:BE(虽然在我看来不算😂)
    *标题取自周杰伦同名歌曲,但内容无关系
     
1
       脚步已踏不出声响,他坐在院中小亭里晒太阳,耳旁是孩童嬉戏玩耍,混沌的意识忆起往昔岁月。

       一九二八年,叶修时值二十岁,辉煌成就乃各世家大族公子的典范,出身英国皇家军事学院,学成归国,便为国效力,仕途青云直上,年纪轻轻便是中校。

       他放下手中的信件,眉头紧锁,叹道:"真是内忧外患啊。"

       政治部秘书长陶轩笑了一声,看向桌上的镶金时钟,时针分针成平角,他摆好桌上的文件,从欧式单杠落地衣架上拿下大衣。

       "你今天还是继续?"

       "嗯,还有事情。你先走吧。"叶修对他这种混吃式的工作方式见怪不怪,也没看他,低头写文案。

       "那我走了,毕竟也没什么大事。"

       办公室的门合上,脚步声在走廊回响,渐渐消声。

       叶修从案上抬头,眼神森然,嘲讽勾唇。没什么大事?作为官员,拿着百姓钱财却用来拍上司马屁,对祖国同胞之难熟视无睹。

       派内还剩多少真正敢为百姓劳心劳力的勇士?

       "叩叩",这是日常罗辑为叶修送饭地点。

       "请进。"叶修收拾好自己的情绪,语气淡淡如常。

       罗辑提着兴欣饭馆的盒子,标准的军人步伐走近叶修:"叶中校。"

       叶修点点头,示意他将食盒放在一旁,说道:"你最近的成绩不错,听说上级有意向派你前往长沙。"

       罗辑震惊地看向叶修,有些激动,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,他低下头,说:"还是等确切消息吧。"

       叶修笑了笑,鼓励他道:"对自己要有点自信嘛,你可不能一辈子帮我买饭,祖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。"

       被敬仰的前辈夸赞,罗辑有些高兴地找不着北,离开时脑袋还是有些晕乎,忘了来之前要告诉叶修兴欣饭店做饭菜时有阵磨磨蹭蹭。后来想起时,觉得小事一桩不应该烦扰叶修。

       叶修将菜端出,摆在空桌上,无声亭名贵的黑瓷盘装着白斩鸡和荇菜,美中不足的是少了蛋汤。

       暗号——暂停行动。

       这行动一暂停就是一年半,叶修勤勤恳恳为民办事,顺利升到上校之职,却接到上级的通知——叶修前往上海任军校总教官。

       明升暗降,果然总统还是多疑。"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",惯用之计,迈过这关考验,以后办事会顺利得多。

       一九二九年夏,叶修调往上海,遇周泽楷。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。小年轻与当时刚回国的叶修很像,披着一身光芒回国效忠,招致各派觊觎,最终也和他一般或真或假地选择了青派。

       叶修在窗边抽烟,缓缓吐出一口白雾,睨着楼下走过的人。回想今天人事处张新杰的消息:周泽楷,华侨,毕业于美国西点军校,个人能力十分突出,叔父是青派政治处主任。

       这么一个人才,叶修是不会放过的。

       楼下的人偶然抬头,与叶修的视线碰了个正着,也没别开眼睛,眸里没有一丝波动。

       这容貌比之电影明星竟不差毫厘,纯良的外表,是迷惑敌人的利刃。

       叶修朝他露出一个友好的笑,捻灭烟蒂,离开窗旁。

       周泽楷还在仰视二楼,他觉得叶修这一笑像极了怀有目的之人。果不其然,引他到办公室的人前脚刚走,叶修就来了。

       一个脑袋从敞开的大门探出,眨了眨眼,似乎是确认了周泽楷的确在里面,才整理姿势踱步朝里走进去。

       "你好呀,我叫叶修。"他笑眯眯地打自我介绍道。

       "前辈好,周泽楷。"

       叶修故作思索道:"姓周啊,那我叫你小周吧。"

       周泽楷没吭声,思考叶修有何贵干。

       "诶,那个周主任是你家亲人?"

       原来是因为自己的叔父,周泽楷放下了些戒备,回答道:"叔父。"

       但继而反问道:"凭姓认人?"

       叶修微笑,语气云淡风轻:"毕竟一来就能坐上教官这位置嘛。"

       周泽楷再怎么沉稳,但毕竟年轻,免不了带着些气傲,心里有些愤愤,反驳道:"实力?"

       好笑地看了眼小年轻,说道:"别急,我也是因为我爹,一来就是少校。只是在合理范围推论而已。"

       周泽楷微微撇了撇嘴,不知道怎么回复叶修,干站着。

       "你的任务是由我安排的,过几天你适应熟悉了学校,再给你安排支队。"

       "现在,可以。"

       叶修一愣,这小子还挺倔?

       "这两天我带你转转,之后再工作。"叶修笑了笑,没给人说话的机会,转身出门。

      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平,但转眼也就过去了。周泽楷随着叶修去认识学校,军校多是男孩子,却也不乏女孩子,他出色的容貌引来不少女孩的目光,但大都是停留几秒便赶紧挪开,大胆开放的美国是不能与之比的。

       军纪较严,也很好,周泽楷心道。

       他记性很好,跟着叶修转一圈,就连校园的旮旮旯旯都记住了。傲娇的小朋友很坚决地拒绝了叶修旧地重游的提议,并热切地期盼开始工作。

       “你初来乍到,上面也还没安排好学员,先观摩观摩其他人教学,之后再给你一支神龙队伍。”叶修笑道。

       周泽楷古怪地盯着他,话绕来绕去,最后还是说出口:“前辈,你不老。”不用故作老成。

       叶修愣愣地看着周泽楷,简单一句话自己怎么好像绕不过来呢。再看周泽楷,已是小脸略红,不知道的怕是以为叶修欺负他。

       “咳,这不是你比我小四岁嘛,就习惯把你当弟弟看了。”他摸摸鼻头,为自己解围道。

       周泽楷摇头坚定道:“不小,已能打仗。”

       叶修偏头看他,小朋友都不喜欢被叫小,不过他就喜欢叫他小周。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拿出一支递给周泽楷,见人不抽,自个儿叼在嘴里,顿时烟丝缭绕。

       “问个私人问题,不过可能有些冒昧。”叶修吐出一口烟,说道。

       周泽楷比叶修高上些许,只需略低目光便能看见他脸的轮廓,但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。一种莫名的感觉丝丝爬上心头,他直觉叶修会问一些比较严肃的问题,不禁认真道:“好。”

       “令尊令堂怎么同意你回国的?放着美国舒坦的日子不过,回来刀口舔血。”

       “月国害我同胞、侵我国土。”周泽楷盯着桥下的流水,不假思索说道。

       这是叶修第一次听周泽楷一句话这么多字,是对故国同胞的感同身受,他更加欣赏周泽楷起来。

       “好样的,好男儿志在报国。我差点以为你喜欢打仗呢?”叶修看着周泽楷的侧脸,谁说上帝给人关了一扇门,又给开窗?眼前的小年轻简直颇得上帝老头子厚爱,好容貌好志气,颇有完人的气味。

       周泽楷瞥了他一眼,将叶修手里的烟抽出,放进嘴里缓缓吸一口,吐了一口后才说:“不喜欢。”

       小年轻在谈到国事时,整个人沉稳成熟许多,眸色不浅于李白笔下的桃花潭。

       叶修见他眼里的潭水燃起暗火,听得他坚定的声音:“以战止战。”

       “是啊。”叶修叹气,不再说话。两人就这么沉默并肩看着眼前的小桥流水,想到东北部饱受战火折磨的百姓,恨自己不能带兵提枪反击。

2

       说是让周泽楷跟着其他人观摩经验,但叶修存了私心将其留在了自己身边。周泽楷对此无异议,反正都是观摩,当然是跟着第一人更好。

       叶修的辉煌事迹上至耄耋下至孩童无一不晓,周泽楷刚回国便把他的传奇听全了去,心里也不禁暗暗佩服,一股胜负欲悄然升起。但见到叶修时,这人怎么跟传闻里的不太一样?

      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?智降虎头山众匪?携十人破千人阵?

       怎么看都与眼前这个眼尾自带嘲讽笑起来狐狸样的人不像,怎么着也应该是韩文清那样的,周泽楷瞅着叶修训练学员的背影发呆。

       直到意识到叶修朝自己笑弯了眉,他才匆匆回神,红着脸道歉。

       “你看着他们练体能,有做不对的时候指点一下,不听话的就揍一顿。”不顾学员们的阵阵哀嚎,叶修头也不回地走出训练场,身影一转,趴在小窗口看周泽楷的表现。

       “对打。”周泽楷正了正表情,十足一个冷酷帅哥教官,把男女学员们都晃了晃神:不愧是叶修带来的,一开始就来狠的。

       叶修见学员们被虐得身形摇晃,结束后周泽楷还给每人发一张写着按摩方法的单子,一看就是独家制作,心里给周泽楷竖起大拇指。

       这是周泽楷正式上任第一天,叔父周问道特地给自家优秀的侄子办了个酒会,邀请各界名人,觥筹交错间周泽楷偶然瞥见叶修的身影,他匆匆饮下来人的敬酒,便朝那身影快步走去。

       “前辈。”

       看见前辈的身影那一瞬,周泽楷很惊喜,从来不喜参与所谓上流酒会的人竟然来了自己的欢迎会。

       在他拉住前辈袖口使人回头的那一刻,周泽楷愣住了,这人和前辈长得几乎一模一样,但眼睛里的东西却是不一样的。既疑惑又慌张,他立刻收回手,有些局促。

       叶秋一瞬间就意识到又被人认错了,他收起刚才眼里的冷光,故作和善道:“这位先生弄混我和叶修了吧?我是他弟弟,叶秋。”

       “抱歉,你好,周泽楷。”他转换情绪很快,和前辈弟弟做起自我介绍来,与平常的少言淡漠不同,力求给人留个好印象。

       两人小聊几句后,各自散开,因为是他的欢迎会,不论走到哪都有人来敬,走回叔父身旁时已是微醺,又见神似叶修的身影,周泽楷摇了摇头,前辈怎么可能会来,那应该是叶秋。

       叶修远远地就看见周泽楷朝他这走过来,路上七七八八的,喝了不下十杯,周家有心,酒杯看似大,容量则小。小年轻在走近时还晃脑袋,煞是可爱。

       “怎么喝了这么多?”叶修走过去扶住周泽楷,边说边把人往沙发里架。

       周泽楷呆呆地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叶修,眼神反复确认过后,才真真切切感受身旁的男人真的是他的前辈,不是那个冰冷的眼神。想到叶秋转头的那一记冷眼和使劲给他灌酒的陌生人,语气忍不住委屈道:“他们劝酒。”

       见到周泽楷孩子气的一面,叶修笑得温柔,哄道:“不能喝了就不喝,以后谁劝也别听,知道吗?”

       周泽楷愣愣地看叶修,他脸上的笑容实在太迷人,周泽楷忍不住咽了咽口水,脑子像一团糊浆,问道:“前辈,会喝酒?”

       “秘密。”叶修对他挤眼,促狭地笑。

       大脑还在混沌,但好像除了他和叶修之外的所有事物都静止了,浅黄色的灯光因为叶修的存在,变得像春季和熙的阳光,充满生机的温暖,他就是光。睡倒在叶修肩上时,他是这么想的。

       叶修无奈地看着倚着自己入睡的周泽楷,心道也太相信自己了。与周家仆人把周泽楷弄进卧室,饶是作为军校总教官的叶修也出了一层细汗,把小年轻放在床上,刚要离开时就被抓住了手腕。

       小年轻抓着他的手蹭了蹭脸,迷迷糊糊说道:“前辈,比一比?”

       叶修故作镇定地把手抽出来,无视仆人难言的眼神,老神在在走出卧室。心里暗骂外表果然是周泽楷的杀手锏,怎么有人能一脸可爱地要求格斗?

       刚走到大厅,肩膀就被人一撞,叶秋一脸没好气地瞪他:“不是说不来?”

       “突然想换换空气环境嘛。”

       “呵,周家的空气比较甜?”

       叶修瞧他一嘴的阴阳怪气,笑了笑,说道:“门外汉。”

       “!”叶秋瞪大了眼,欲发作但碍于场合,最后只能拖着人回家。
 
       “诶诶诶,你要回家自己回,我要回宿舍!”被自家弟弟摁进驾驶座,叶修嚷嚷道。

       叶秋都快要被这人气得火山爆发了,违背父亲意愿偷偷在国外进军校,他们知道叶修回国竟是三个月后他在青派名声鹤起之时,老爷子差点没气过去。

       而叶修只派人送去了一筐水果和一束花,当然最后全进了垃圾桶。

       “没让你回家,我喝酒了,不好开车,你送我回去。”叶秋斜斜地撇他一眼,语气凉凉。

       “那我给你找个司机。”说着便自己扒拉开车门下车,朝守在周家门口的仆人走去,很快就给自家弟弟找了个司机。

       叶秋满脸黑云地盯着叶修,被狡猾的哥哥气得不行,语气低沉道: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
       叶修耸耸肩,一脸无所谓道:“还不明显吗?我不想回去。”

       两人之间就这么奇怪地僵持着,一模一样的脸,山雨欲来与云淡风轻,吓得司机不敢靠近,只远远站着。

       叶秋压低了声音,话间满是愤怒地说道:“爹住院那天,我看见你了。”

       叶修眉头一跳,一脸惊讶说道:“哪天?哦,老孙受伤那次啊,咱爹那天竟然也在仁和医院?”

       “……”叶秋没再和他扯,怕自己一个没忍住丢了叶家的脸,满身低气压地钻进车里,车如梭般飞去。

       叶修朝被叫来的司机抱歉地笑了笑,转身走向自己开来的老爷车,抬头看了眼周家灯火通明的一楼大厅的窗台,一个身影闪进墙里。

3

       四月的清晨还带着露水,叶修携一身湿气照常踩点进办公室,走过一扇敞开的大门,迷迷糊糊瞧见一个正在揉摁太阳穴的男人,又退几步定睛看。

       “小周,你这是宿醉后遗症?”

       周泽楷眉头轻皱,按着太阳穴,难受地应声“嗯”。

       “那你应该留在家里休息啊,我们学校很人性化的,请假很容易。”叶修走到桌旁给他倒了杯水,笑道。

       “不可以,要负责。”周泽楷握着手里的水杯轻声说道。

       叶修笑,忍住想要揉搓周泽楷头上翘起的那撮毛的想法,说:“小周可真是好老师,倔了些。”

       “前辈,不喜欢?”

       周泽楷向来不甚在意他人的评价,但如今面对叶修竟有些不同,小年轻告诉自己因为叶修是上司,自己的表现才这么奇怪。
 
       “啊?不是呀,想到哪去了,只是有些感慨...”叶修本应承下去的话戛然而止,他恍然愣神,躲过周泽楷传来疑问的目光。

       叶修惊觉周泽楷和自己很像,尤其在目标的追求上,甘当玉碎不屈瓦全。

       “前辈?”见叶修眼底忧虑,周泽楷的担心超过宿醉给他带来的头痛感,只好打断叶修的神游。

       “小周,你为什么回国?”叶修喃喃问道。

       “前辈,出事了?”这问题之前叶修不是问过吗?怎的今日又提起?

       见周泽楷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,叶修惊觉自己的失态,清了清嗓子道:“昨晚喝了点酒,脑袋不清醒了。”

       “好,早餐?”周泽楷不疑有他,指了指桌上的早餐问道。

       “小周真贴心啊,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早餐?”叶修看向食盒,地地道道的上海早餐,花卷汤包油条豆浆,显然超过一个人的食量,他可不信周泽楷专门为自己带的,周家怕是想把整个上海的早餐搬进周泽楷的胃里。

       “一起。”周泽楷笑着给拉开椅子,把上层食盒拿开,入目是被仔细装好的豆浆和豆腐花。

       叶修看着这分量忍不住嘴角微抽,斟酌开口问道:“小周,这是一人份的早餐吗?”

       “嗯……婶婶,拦不住。”周泽楷不好意思道。

       叶修笑,打趣道:“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啊。”

       周泽楷红着耳摇头,将碗筷轻放在叶修面前,问道:“豆浆?豆腐花?”

       “豆浆。诶,小周,你吃得多吗?”叶修灵光一闪。

       周泽楷计算自己的食量,想想叶修的,摇头。

       “那我们把能够吃完的部分挑出来,剩下的拿给别人。好吗?”叶修笑眯眯地看着他,提议道。

       “嗯。”周泽楷笑得腼腆。

       叶修低头喝豆浆,嘴角噙笑眼眉弯弯,夹起一个汤包往嘴里送,却见周泽楷手上并没有筷子,碗上也没有,精神一不小心不在线,汤汁把嘴烫疼了。

       叶修刚嘶一声,周泽楷动作极快从衬衫口袋里抽出手帕,满目担忧,小心翼翼地给他擦嘴。

      小年轻不愧于学校第一大帅哥这一称号,长而密的睫毛扑闪扑闪着,清透棕眸像是未知宇宙,愈是神秘愈让人有一把遨游其中的冲动。

      被周泽楷过分帅气的脸惊艳到,回过神来的叶修不自然地别过脸,轻声道:“我自己来。”

      被担忧冲昏头脑的周泽楷意识到自己逾越了,不安地撤手,眼睛却始终追寻叶修被烫伤的唇,他抿了抿嘴,将水壶里还剩的凉水倒在手帕上,将其浸湿,递给叶修。

      “谢谢啊。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,你瞧我,一贪吃就被烫嘴。”叶修咋咧咧夸张地吐气。

      见周泽楷被他逗笑了,叶修也笑,问道:“小周,你是不是把唯一的筷子给我了?”

      “只有一双。”

      叶修盯着周泽楷坦诚的眼睛,用手捂住半脸,叹气道:“你太善良了,对上敌人可不好。”

      “前辈不是。”

      透过指缝看周泽楷充满信任的眼神,叶修只是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他夹起一个汤包放嘴边吹了吹,给小年轻嘴里喂去,像逗小孩似地“啊”。

      周泽楷张大了嘴将汤包一口吞入,也许因为动作幅度太大,心跳变得非常快。

      吃饱后,周泽楷缠着叶修要同他一起送早餐,叶修没拗过他,也就任他跟着,也许会给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帮助。

      叶修领着他拐进弯弯绕绕的巷子,在一个破败小院停下,吹了声口哨,摇摇欲塌的木门被人打开,一个老妇人迎出来,身后站着一个怯生生的男孩。

      “小叶,这位是?”许是因为周泽楷是叶修带来的人,老妇人对周泽楷笑得很和蔼。

      “邱婆婆,他是小周,我同事,我们进屋吧。”叶修携周泽楷进门,瞥了眼门外,动作极快地锁门。

      周泽楷不明所以地看向他,老妇人善察言观色,对叶修说道:“前几天不是来过了吗,今儿怎么又来?”

      “婆婆这是嫌弃我吗?”叶修笑道。

      “瞧你这孩子,想到哪去了。我是怕有人发现,连累了你。”

      叶修笑了笑,说声没事,招呼男孩过来:“邱非,过来,这是带给你和婆婆的,这位哥哥给的哦。”

      小孩抿唇,眼里尽是感激:“谢谢叶哥哥周哥哥。”

      周泽楷朝他一笑,像是水上榕树,温柔清凉。邱非有那么一刻闪神,小声在叶修耳旁道:“周哥哥真好看。”

      叶修失笑,在周泽楷疑惑的目光下上下打量,片刻点头道:“英雄所见略同。”

      两人因着下午还有事,没有停留太久。回去的路上,周泽楷一如既往安静,但叶修察觉到他略低落的心情。

      看小年轻将手里的食盒晃来晃去,再怎么厉害也只是十八岁的人啊,叶修感叹。

      “前辈,这样的,多吗?”

      周泽楷刚回国,对国内情况多为不知,国外对祖国情况的报道实在有限,国际邮寄不便,他一直以为祖国只是遭受外侵,未曾想是内外忧患。

      “嗯,今日你所见的只是冰山一隅,而邱婆婆的情况算好的。”

      “他们,为什么?”

      “邱婆婆的儿子死了,在七年前的扬岭之战,他是对方的兵。儿媳早亡,儿子一去,只剩婆孙俩。因儿子的事情,两人受了不少邻里折磨,才辗转至此。”叶修叹气,杭州到上海的路有多长,捉襟见肘的婆孙俩不知遭了多少难。

      “而邱婆婆救过我,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  周泽楷动容,说道:“邱婆婆,好人。邻里,不好。”

      叶修没有回答,直到两人回到学校,周泽楷踏进办公室时,他才说道:“最坏的世道,最贫穷的地方,存在最本质的善良和最本质的恶,没有缘由。”

      周泽楷看着叶修远去的背影,细细品味这番话,走廊上叶修的方向恰好逆着光,似是荣耀披身。

      不,他就是荣耀。

4

      几日后,周泽楷接到新派学员队伍通知,意味着他不需要再跟着叶修做他的副教,开心之余存着他所不知的淡淡失落。

      “小周好好干,我相信你。不过听说你这队上来了个脾气比较爆的人,不好对付啊。有事叫我。”叶修将学员名单递给他,比起担忧,更像是幸灾乐祸。

      周泽楷扫一眼名单上六个人的资料,心里有了个数,说道: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  “哥相信你,那小周教官,现在去见见你的学员?”叶修促狭地笑。

      周泽楷点点头,跟叶修并肩走向训练场。每一支新队都有入队仪式,由总教官开场,把责任和权力交给任队教官。

      “我叫叶修,你们的总教官,这名字挺出名的哈,不用再多自我介绍了吧。”叶修站得笔直,似笑非笑。

      新学员们嘴角微抽看着眼前的总教官,学校的头儿这么欠揍的吗?队中传闻的暴脾气哼了一声,挑衅道:“有本事打一架论英雄。”

      江波涛被孙翔这一闹太阳穴突突,白了他一眼,企图要把这人大胆的想法拉回来,很可惜,对方没有接收他的脑电波。

      周泽楷在叶修提醒他之时心里已有了准备,但若牵扯到叶修身上,他可不能淡定了,从叶修身后走上前,企图要整顿一下这队风队纪。

      叶修伸手轻拦小年轻的动作,复而转头严肃看着排成行的学员们,沉声道:“这是你们队的教官,进了这里,你们只需要做的是服从。”

      见叶修立了军威,接下来该是自己出场,他肃着面容自我介绍:“周泽楷。”
 
      在周叶二人走进来时,众人都以为叶修身后稚嫩的小子是空降学员,没想到竟是他们的教官!他们竟要被这看起来刚刚成年的男孩子教训指导吗?
 
      六人之中最为稳重年长的方明华都忍不住内心别扭,众人面上愠色深浅不一,被称为小天才的孙翔更是气得龇牙咧嘴,心高气傲道:“他才大我几岁吧?!你们是不是太欺负人了?”
 
      “肃静。”周泽楷沉声道,一步一步走近队伍,冷然扫视一眼,“立正对齐!”吐出的话分明是正常的口号,却让人仿若身临三尺冰冻之地。
 
      军人的身体先天对命令的服从,众人下意识地做动作,反应过来的孙翔心里不爽也没敢再出声,如果说刚才站在叶修身旁的周泽楷像只任由揉捏的宠物猫,那么此刻的周泽楷就是一头浑身散发凛冽气息的老虎。
 
      不算空旷的训练室内,所有人都默契噤声,室内的安静与室外整齐的脚踏声存着强烈反差,情商再脱线如孙翔也知道他们失去了宝贵的训练时间。
 
      “不服来战。”说着,周泽楷脱下军外套随手抛向身后,正正落在单杠上,面不改色地解开衬衣上边的两颗扣子,解开袖扣卷起袖子,露出匀称流畅的肌肉。
 
      众人咽了咽口水,美色当头啊,教官这是美人计?叶修看他们的反应,又一次确定了小年轻的外表就是迷惑敌人的杀手锏之一,对自己之前偶尔的放松警惕又找了个借口。
 
      孙翔切一声,主动出队,眼里藏着跃跃欲试:“我来!”
 
      孙翔选了两项——近身相搏、射击。
 
      周泽楷没有异议,全程一字不发,只用眼神示意孙翔可以开始了。这恰恰触了孙翔的雷点,心里禁不住骂:拽什么拽,一会让你尝尝我的厉害!
 
      孙翔的确是天才,一拳手就选择刁钻的角度,摆拳侧击朝周泽楷腋下袭去,但却醉翁之意不在酒。周泽楷将其动作表情尽数收进眼里,迅速将其手臂夹住一拉,抬腿就往孙翔的大腿袭去,他的动作快狠准,孙翔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人拿了一分。
 
      周泽楷在对战中从不放水,那是对对手的不尊重。他扫一眼孙翔行动已经开始不便的腿,没有出声,想看这人是否一击即降。不到半刻,孙翔重新对周泽楷发起攻击,这次没搞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战术,用是最基本的拳法——直拳。
 
      闪开直击自己门面的拳头,周泽楷眼里算是对孙翔有了些肯定,虽然情商低,但智商还算可以。周泽楷右肘档住攻击,一记左勾拳打在孙翔肚子上,化敌手之力为我力,右手抓住孙翔来不及收回的右臂,将他放倒在地,又在他欲抬脚袭击之时将其翻转面朝大地,而右臂也被扭成动不了的姿势。
 
      压倒性的胜利,周泽楷的表现令人傻眼,令叶修感到惊艳,小年轻的全局意识强大而缜密,也许在学员眼中那是技术的碾压,但其实更多是对敌人招数和思维能够瞬间明了的可怕智商。
 
      接下来的精准射击比赛周泽楷更是让所有人献上五地投体的佩服,多种距离下的静态射击能够十发十中已经可以称为军中龙凤,然而这人竟然能在动态射击的情况下也能次次射中红心,是不打算给其他人留活路了。
 
      孙翔这一次算是全军覆没,面上很不好看,虽然心底佩服,但年少好面子,不愿给人赞颂,只能一声不吭。
 
      周泽楷向来不在意这些,比赛结束之后只淡淡地看了一眼孙翔,什么也没说,给学员安排好训练任务后跑回叶修身旁。
 
      “后生可畏啊,不过比起我还是差了那么一点。”叶修笑着调侃他道。
 
      “比赛?”刚刚经历比赛,兴奋因子还没有完全冷静下来,周泽楷看着叶修的眼里含着蠢蠢欲动。
 
      这个眼神煞是磨人,叶修不自然地别开眼,咳了一声,说道:“你问我就答应,那岂不是很没面子?”
 
      周泽楷笑,似有若无地瞟着叶修白皙的脸上浮着淡淡桃红,傻里傻气地应声“嗯”。
 
      叶修被这粉红氛围弄得心里发慌,在英国的荼毒下都依然是一根笔直的杆子,怎么遇见周泽楷自己就往断袖发展了呢?暗道不妙,他胡乱找个借口离开,根本不敢去看周泽楷,脚底抹油似地快到小年轻三个字都还没说完。
 
      “住宿舍……”
 
      叶修在傍晚时还是听说了周泽楷要搬进宿舍区,被安排在自个儿房间旁,就隔了一堵墙。他帮着小年轻打扫宿舍房间,问道:“你叔父怎么舍得放你出来住这的?”
 
      “前辈。”
 
      “?”
 
      周泽楷笑,重复一遍:“前辈。”
 
      这一刻,叶修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英雄难过美人关的滋味,这小年轻太会撩人了!
 
5
 
      周泽楷搬进宿舍后两人的关系一如往常,周泽楷习惯早起,叶修的早饭便有着落了,中餐晚餐竟是蹭着周家送来的美味家常菜。
 
      说来也奇怪,两人就这么默默暗恋对方,谁也没捅破那层纸,个中缘由是不为人所知了。
 
      一九三零年夏,叶修收到秘密任务——北部军阀再起,携兵前往剿杀。
 
      周泽楷盯着叶修递过来的那封密信里的两行字,平日清淡的眸子里生出些怒气,说:“不应该。”
 
      “的确不该,前边有军队镇守,再怎么也不应该动用到我们学校。”叶修低头看学员名单训练成果,希望能有战场经验的学员。
 
      “下马威?”周泽楷大胆猜测道。
 
      叶修惊讶地抬头看向小年轻,见他眼里的不满,明明是如此紧张的局面,心窝窝竟尝到丝丝甜蜜。
 
      “可不是?但不怕,我可没输过。”他朝小年轻自信一笑,低头半刻,已是把人员名单敲定。
 
      叶修藏在仓库里被废旧钢铁遮挡的角落里,一个小时前他成功提前潜入目标卧室,极其顺利地将他和他的情妇在睡梦中干掉,无声无息。走廊里却不合时宜地响起跑动声,朝这个方向跑来。
 
      他翻窗欲爬进预先安排好的逃生房间,向来警觉的他发现一丝不同寻常——窗户是开着的。叶修皱了皱眉,小心翼翼往另一间阳台爬去,在其准备落地之时,枪声骤然响起,子弹擦过他的右臂。
 
      暗骂一声,他闪进身后的灌木丛,悄悄地将人瞄准,一枪爆头。这边动静闹得大,脚步声从左右两侧传来,现在出去只会暴露自己,叶修迫不得已借着灌木的掩护悄悄离开。
 
      将这四周都研究透了的叶修很快就找到较为安全的藏身之所,右臂的伤口不大,他撕下左边袖子,以极为别扭地姿势用左手和牙齿将布条缠紧。
 
      被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安静的仓库里依旧突兀,叶修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被遮挡的前方,手里的枪已经上好了膛,细汗从背后流下来。
 
      那人在仓库转一圈后停了下来,片刻又动起来,朝自己走来。叶修的神经再次绷紧,他敢保证这人要是再踏出三步自己就崩了他。
 
      “前辈。”周泽楷刻意压低的声音在空间里响起,于叶修而言犹如炎症患者的盘尼西林,紧张顷刻消退。
 
      “我在这。”叶修这一开嗓,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似初学者拉小提琴。
 
      “受伤了?”走近叶修,周泽楷闻到他身上的铁锈味,皱眉问道。
 
      “嗯,但不严重。”叶修朝他一笑,退夹,拉开枪栓,子弹落地。
 
      周泽楷默默地看着叶修做完全过程,心里很是受用,他们都知道队里出了内鬼,而叶修信任自己。
 
      “我看看?”没等叶修回答,小年轻便解开他刚艰难扎好的止血带。
 
      “口水介意吗?”
 
      叶修怔愣地看向周泽楷,小年轻的眼里很是纯洁,但自己慌得不行,却强作镇定点头。
 
      温热的舌头在伤口上打转时,叶修的下巴都快惊掉了,好久才找到自己不稳的声音:“怎么……用舌头?”
 
      周泽楷停了下来,歪头露出纯良的笑,说道:“源源不绝。”
 
      “……”叶修不由得庆幸现在是夜晚,没人看的见脸上的羞赧。
 
     小年轻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纸包,声音很是温柔: “会痛,忍着些。”
 
      是国外常有的创伤药粉,乖巧地附在微湿的伤口上,痛感密密麻麻地从右臂传来,叶修倒是一声不吭,多年的出生入死受过比这严重的伤多了去,不值得喊疼。
 
      “疼吗?”周泽楷担心道。
 
      见叶修摇头,便也放下心来,跟着他一道倚墙坐地。沉默良久,才出声问道:“是谁?”
 
      “还没有头绪,外面怎样,有人受伤吗?”叶修有些烦躁,习惯性往口袋里摸烟,掏了个空才意识到这件衣服里没有装烟。
 
      一支烟递到眼前,小年轻的脸在夜里依旧好看,叶修怔怔地接过放在嘴里,被美色迷了眼,连点火都忘了。周泽楷轻笑,火机咔哒一声,将火苗凑近烟尾,仓库的光亮仿佛流星,顷刻又归于黑暗,只剩红点在扑朔。
 
      “你是怎么想到我会藏在这的?”叶修吸了一口烟,平复了些心里的悸动,又忍不住好奇道。
 
      “如果是我,也会选这。”周泽楷没再解释,叶修能懂。
 
      叶修笑,说道:“你小子还不赖,那烟又是怎么回事?我记得你没有瘾。”
 
      周泽楷无辜地眨眨眼,说道:“以备前辈不时之需。”他不会告诉叶修,这烟被他放在兜里揣了好几天,这是小秘密。
 
      “咳咳……”叶修被呛得眼角泛泪,心里直道小年轻怎么句句都像情话。他生硬地转移话题:“我们怎么出去?”
 
      “没想好。”周泽楷坦诚道。
 
      “所以,你是撇下众人单枪匹马地来找我?”叶修不知是要感动还是生气。
 
      自知理亏,周泽楷默不作声,本就是他接应叶修,其他人跟着作战经验丰富的前线兵,他是看着众人安全撤进兵营才出来找人的,虽略微委屈,但叶修说得没错,两个头儿都消失会引起学员们的恐慌。
 
      约定之人未赴约,听见枪声的那一刻,周泽楷只觉心慌,他谨慎地避开敌人把守区,换位思索叶修的去处。
 
      “唉,你对我是多没有信心啊。”叶修叹道,不忍心苛责。
 
      “相信你,但不想赌。”心知心上人可架海擎天,纵然如此,自己依旧不愿让其遭受万分之一的威胁。国家战事吃紧,本不该论儿女情长短,但他最想守护的不过身旁此人而已。
 
      叶修一噎,好十几秒没吭声,反倒是提议玩一个相当不符合眼下紧张情况的游戏——集句。
 
      “咳,我先来。朝辞白帝彩云间。”
 
      “夕贬潮阳路八千。”周泽楷这一点很是得叶修喜欢,不问什么只是陪着他闹。
 
      叶修见他很是轻松地回了一句,惊讶不已,以为他自小成长在国外对中国文化不识多少,小年轻无愧于华夏子孙这一身份。
 
      “不错啊小周,按规矩,轮到你开头了。”
 
      周泽楷微笑,紧张开口道:“山有木兮木有枝。”
 
      “春江水暖……”
 
      叶修猛然转头,盯着周泽楷炯炯有神的眼睛,安静得落针有音的空间里,自己小鹿乱撞的心跳声仿若清晰入耳,他试探性地问:“心悦君兮君不知?”
 
      “知。”周泽楷眼里含笑,凑近叶修,两人额头相抵,他带来的热气扑在叶修脸上,在等待心上人正式的回应。
 
      叶修盯着小年轻真挚热情的眼睛好一阵,告诉自己,沉沦吧,就这么一次,他这么好,自己不想错过,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定。
 
     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攀上周泽楷的颈脖,干涸的唇轻轻吻上那片柔软,片刻意欲离开,被小年轻追逐堵住,不再满足于两唇相碰,灵活的舌头探入口内,与之共舞,在叶修被吻得大脑发昏时,周泽楷轻咬唇边的嫩肉松开。
 
      两人就这么傻傻地笑着,眼里的甜蜜都快化为实质。
 
      至此之后,虽说两人各有宿舍,但总有一个床是冷的。
 
6
 
      一九三四年春,月国大举入侵,狂妄至在我国国土内安置殖民地。于青派而言,红派的大举兴起,是一大威胁。内忧外患,面对红派传来的暂停内斗一致抗外的提议,总统却反其意行之。
 
      叶修卧在周泽楷怀里,一番情事之后,眼皮打盹昏昏欲睡,听得周泽楷对上边处理此事的不满,吓得一惊醒,赶紧捂住小年轻的嘴,轻声说道:“这话决不能对外人说,是要受处分的。”
 
      周泽楷笑,伸舌舔了舔他的手心,麻得他缩手。将怀里的人抱紧,才开口道:“知道。”
 
      “我俩可真像,只为百姓卖命。”叶修叹了口气,将脸埋进小年轻锁骨处,静静等人回应。
 
      “嗯。”周泽楷低头蹭他的发香,怀里人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,抱紧小年轻的腰肢沉沉睡去。
 
     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,一九三四年夏,周泽楷及其指导的轮回小队受命前往前线,但并非对外,而是对内,军命不可违,周泽楷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前往。
 
      出发前一日,叶修倚门看周泽楷收拾行李,调侃道:“若不是上边不许,明日我俩可称为上阵夫夫兵。”
 
      周泽楷关上箱子,脸上依旧是叶修的专属温柔笑,长腿朝他走去,在叶修嘴上小啄一口,说道:“你不去可惜了,要睡冷被,但我倒也放心了。”
 
      叶修笑骂不正经,叫人赶紧去周府告别,手上却揣着周泽楷的衣角不松手,眼睛仔仔细细地描绘眼前男人的模样。周泽楷被这湿漉漉的眼睛看得心生不舍,拉着人就来一顿热吻,手一遍一遍摩挲叶修微肿的唇瓣,说道:“去去就回。”
 
      叶修想反驳回家哪能去去就回,联想明日后两人便聚少离多,不由得软了性子,瓮声瓮气道:“嗯,等你。”
 
      目送周泽楷坐上周府的车,叶修将窗关好,打开周泽楷的行李箱,看是否遗漏了些什么,一套皮夹俨然入目,他轻轻打开,两人的合影照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叶修双手捂住面庞,曾经不解古人的情爱之诗,如今尝得情滋味,才惊觉独行独坐独卧之苦。
 
      收拾好情绪,叶修将小纸条塞进箱子细缝中,确保不会被人轻易发现后,缓缓关上。
 
      这一夜,两人之间的情事很是激烈,仿若明日便是生死离别之际,叶修出乎意料地应允周泽楷在床上的所有要求,两人折腾近半夜才清理睡去。半小时后周泽楷睁开眼,抬手轻触叶修的鬓角,眼底晦涩不明,轻声说道:“你的所有算计,我都当是情意。”
 
      似乎是被吵到,叶修翻了个身,背上覆来温热的身躯,烫得他睫毛不住颤。
 
      叶修醒来时,周泽楷正穿衣,身上留有不少他的抓痕和吻痕,他问道:“准备走了?”
 
      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已经被自己叫哑了,周泽楷眉眼弯弯地看着他,倒了杯温水给人送去,又在他唇上亲一口,对着叶修亲昵地耳鬓厮磨道:“嗯。”
 
      “昨晚太折腾,我就不送你了,别哭鼻子啊小朋友。”叶修轻掐周泽楷的鼻子笑道。
 
      周泽楷扒下对自己鼻子作怪的手,俯身在手心亲了口,复而抬头说道:“记得吃饭,少抽烟,记得想我。”
 
      叶修窝进人怀里,嗅着周泽楷身上的味道,点点头。
 
      天色未晓,周泽楷是在这夜色中离开的,叶修打开窗户,目送着笔直挺拔的背影离开,他能看见小年轻离开前站在树影里朝自己投来那深情的一眼。
 
      男儿有泪不轻弹,叶修更是,却在这一刻眼角微湿,周泽楷明知前方有叶修设下的陷阱,却孤勇一腔毅然前往。
 
      一九三四年深冬,周泽楷被青派政府逮捕,罪名为疑似通红派,在行李箱暗缝发现红派假名单,资助邱家婆孙及孤儿院等背景不明之人,等,皆为理由。
 
      因着邱家婆孙和孤儿院院长一口否认,周府及轮回队员极力保护,且证据不充分,最后只判其服刑两年。
 
      一九三六年冬,中月战争全面爆发,青派总统迫于压力联合红派一致抗月。周泽楷因其傲人实力被提前释放,监狱的大门被打开,叶修站在角落,看着轮回众人和周府上上下下喜极而泣,也许是天太冷,烟头烧到手边都没察觉。
 
      叶修没想到周泽楷还会回宿舍,更没想到他仍然愿意拥抱自己,一切仿若两年前,两人耳鬓厮磨,恍惚之间,叶修问道:“还好吗?”
 
      “除了想你,一切都好。”周泽楷像只是离家出差的丈夫,回来对自己的另一半倾诉思念之情。
 
      叶修心里难受,哑着嗓子问道:“这算什么?我算计了你。”
 
      “我爱你。”
 
      “色令智昏吗?”叶修苦笑。
 
      “因祸得福,不必打自己人。”周泽楷抱紧怀里的人,亲着他的发梢,两年的狱中生活,难捱的只有对叶修的思念罢了。
 
      叶修将脸埋进小年轻的胸膛,原本垂在腿侧的手缓缓抬起,钻进大衣里抱住眼前的男人,带着鼻音说道:“你瘦了。”
 
      周泽楷轻笑,低头轻吻窝在怀里的脑袋。叶修手腕处传来微凉的触感,低头一看,一条手链被小年轻扣在手上,温润的声音响起:“这是给周家媳妇的。”
 
7
 
      一九三七年冬,上海失守,学校连夜撤往重庆,轮回队员被分散安排在各个据点,执行暗杀任务,叶修和周泽楷为任务安排负责人。
 
      一九四一年,月国与羊大国之间的太平海战争爆发,月军后方供给不足,愈发猖狂扫荡,我国联合军队乘势攻之。后,上海月国租界被表面转给伪政府。叛入伪政府的陶轩出卖情报,叶修被抓,被施以酷刑,双眼失明。
 
      周泽楷领学校精英部队潜入救人,背着奄奄一息的叶修在众人掩护下逃出上海,将其送往叶家安排的私人医生处,停搁数日后,周泽楷携叶修等人乔装打扮撤往重庆。
 
      因为眼睛失明,叶修迫不得已退居后线,负责安排战事布局,因着突出天赋,备受冯宪君重用。
 
      一九四三年冬,上级得到消息,月军将派遣一名重要军官前往上海,目的在于协助蓝海计划,此计划一旦成功相当于毁我军二十万军力。
 
      周泽楷受命携轮回众人前往暗杀,事出突然,临别前他只来得及对叶修说一句“我爱你”。
 
      深冬临近春节之际,前方传来消息,周泽楷及方明华等人英勇牺牲,暗杀成功后被困于敌营,身中数枪之后毅然决然拉开手榴弹,用最后的一丝力气炸毁敌人粮库。周泽楷死于而立之年,英雄尸骨无存。
 
      冯宪君拿着周泽楷的遗书将其交至叶修手里,还缠着周家祖传镶玉手链的素手颤抖地将书信揉进怀里。
 
      一九四三年,上海还未收复,但周泽楷书里说他想葬在故乡的土,叶修便奔赴上海租界亲手为他做衣冠冢。叶修把周泽楷想做的事都做了,唯独他叫叶修别等自己。
 
      自一九四三年周泽楷牺牲于上海,叶修便消失于上海,传闻各有不一,较被民众信服的是其被红派秘密保护隐姓埋名。
 
  
      朦胧间,叶修看见周泽楷朝他走来,依旧是年轻时帅气的模样,对着自己永远是那般温柔地笑着。小年轻执起自己的手,在掌心轻吻,恍然从前,叶修不住抱怨道:“你走之后,特别想你,可没人再吻我手心了,我也不给别人吻。”
 
      老人仰躺在椅子上,掌心落着一滴雨。

  FI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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